一张微微泛黄的老照片,边缘已有些许卷曲。照片里,人群攒动,一条朴素的红布横幅在简陋的楼前拉直,上面清晰可见“庆祝东莞撤县设市”的字样。那是1985年9月6日,一个在日历上平平无奇的秋日,却因一纸批文,成为珠江口东岸这片土地命运转折的显影瞬间。镜头凝固的,不仅仅是行政层级跃升的仪式,更是一个庞大机体苏醒前,那充满期待与懵懂的呼吸。而在这历史性的转身背后,属于“县级市”时代的文艺创作,正如同照片底色中那些未被聚焦的蓬勃绿意,悄然酝酿着一场静默而坚韧的绽放。
镜头一:土地与身份的再凝视
撤县设市,首先是一场深刻的地理与心理重构。在成为“市”之前,东莞是“广东四大名县”之一,是著名的“鱼米之乡”和“华侨之乡”。文艺工作者的笔触与镜头,长期浸润在浓郁的乡土气息中。水乡的橹声、咸水歌的韵调、蕉林稻浪的四季更迭,构成了创作最丰厚的母题。“市”的称谓,像一道强光,骤然照亮了另一种可能。文艺创作的视角开始发生微妙的偏移:从纯粹对田园牧歌的礼赞,转向对这片土地即将迎来的、前所未有的工业化与城市化浪潮的观察、思索与记录。报告文学开始捕捉“三来一补”企业里第一批外来工的身影;画家在描绘龙舟竞渡的也尝试勾勒出推土机与脚手架的轮廓;戏曲创作者则在传统粤曲中,试探性地加入对“洗脚上田”后新生活的诘问与憧憬。这种创作上的“双重凝视”,使得这一时期的东莞文艺,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过渡性张力——既深深眷恋着土地的根脉,又热切眺望着城市的星图。
镜头二:体制内的蓄力与突围
作为新设立的县级市,东莞的文艺创作体系仍带有鲜明的县级烙印,却又获得了“市”级平台的更大憧憬。市文化馆、市文联(或前身机构)成为组织创作的核心。各种文艺培训班、创作笔会、汇演比赛如火如荼。这些活动在计划经济色彩尚浓的体制下,为本土文艺人才提供了宝贵的成长土壤与展示窗口。业余作者在文化馆老师的辅导下,打磨一篇篇歌颂家乡新貌的诗歌、散文;各镇区的文艺宣传队,排练着反映计划生育、勤劳致富主题的小戏小品。创作主题紧密配合中心工作,风格上强调通俗易懂、鼓舞人心,这是时代赋予的鲜明特征。与此一些更具艺术自觉的创作者,开始尝试在“主旋律”的框架内进行形式与内容的微创新。他们或许将西洋画技法融入本土风景,或许在小说中探讨商品经济冲击下的人情变迁。这种在有限空间内的艺术探索,虽未形成浪潮,却如点点星火,为后来更为多元的文艺生态埋下了伏笔。
镜头三:民间文艺的活态传承与新变
县级市时期的文艺创作,绝非仅限于体制内的“正规军”。根植于乡土的民间文艺,展现出惊人的活力与韧性。麒麟舞、龙狮、粤剧私伙局、山歌队、故事会……这些承载着集体记忆与地域情感的文艺形式,并未因“县”改“市”而立刻改变其生存土壤。相反,在改革开放初期物质生活初步改善的背景下,民间的文艺热情空前高涨。红白喜事、节日庆典、宗族活动,都是民间文艺大放异彩的舞台。它们是最接地气的创作,是群众直接参与的情感表达。值得注意的是,这些传统形式也开始悄然吸纳新的时代元素。麒麟舞的伴奏可能加入了电子琴;粤曲唱词里可能出现了“万元户”、“打工”等新词汇;故事会上讲述的,除了古老的传说,也有创业能人的新鲜事迹。这种“旧瓶装新酒”式的创作,是民间智慧对时代变迁最直接、最生动的文艺应答。
穿越镜头的回望
今天,当我们透过历史的镜头,回望1985年9月6日那个节点以及紧随其后的“县级市”文艺岁月,看到的并非惊天动地的巨著鸿篇,而是一种扎实的、充满烟火气的文艺奠基。那是一个创作与生活紧密相连的时代,文艺作品如同土地的庄稼,生长于斯,服务于斯。它记录了从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转型初期,人们的欣喜、彷徨、奋斗与希望。这份始于“县级”视野的文艺创作,其价值恰恰在于它的真诚与质朴,它为日后东莞成长为国际制造业名城过程中,那更加复杂、多元、国际化的文艺表达,提供了最初的情感坐标与文化底气。老照片会褪色,但那个秋天播下的文艺种子,已在岁月的风雨中,生长为一片无法被忽略的森林。每一幅当年的书画,每一段当年的旋律,每一篇当年的文字,都是我们穿越时光,理解这座传奇城市精神起源的宝贵密码。